□ 吴晓明

教学楼后面有一小片空地，其实，算不上菜园，就是一片菜地而已。因为在我的心中，所谓的园子，周围总有围墙或者篱笆守护，而那儿就是一片毫无遮拦的土地而已。每年春天，工勤人员随意种点蔬菜，似乎书香弥漫的校园里便多了几分烟火气息。

下课之后，我喜欢去那儿逗留，从花丛中走进菜地，像是从诗意的生活回归到平常的日子，而这个过度自然而然，无非就是从一座楼走到另一座楼而已。

这片菜地，每一年种的蔬菜都不一样，可是种下的心情都是一样的，快乐也是相同的模样。去年种了小白菜、芹菜、萝卜、茄子、辣椒、西红柿等等，似乎这些蔬菜就种在我烟火的日子里，我看着西红柿的脸蛋如何一天天由绿变红，看紫嘟嘟的圆润的茄子如何跟叶子一起追逐阳光的碎片。有时候我蹲在茄子、辣椒旁边，似乎都能听到旁边的萝卜在泥土里窃窃私语。其实，我是最喜欢看小米椒小巧而又可人的模样，想象娇小的身躯里藏着多大的能量，看他们慢慢脱去戎装，换上了一袭红裙，我忍不住想摘几个点缀我的饭菜。也许这些年习惯了那份辛辣，像极了生活的味道，有时候辣得用眼泪证明我的挚爱，可是内心依旧充满了期待。

今年春天，菜地里又换了一些植物，茴香、薄荷、紫苏、马齿苋、荆芥等，感觉给了我一个不一样的春天。初夏的时候，整个校园里就是茴香的味道，几乎覆盖了各种花香。茴香的香味独特，辛辣的香味，而我对这个味道无法拒绝，就像是无法拒绝的一首诗词一样，忍不住咂摸。没课的时候，我喜欢去陪陪她们，茴香的那份凛冽甚至可以用上尖锐的清香几乎覆盖我的感官，我感觉身体里清香蔓延，我对她的感觉，喜欢已经不能涵盖了。

茴香的茎单薄，而叶片像是一根根绿色的丝线编织的生命的锦绣华章，轻盈而诗意。茴香的旁边是紫苏和马齿苋，她们都铆着劲长，我总是喜欢把“野蛮生长”这个词语镶嵌在她们的生命中，看她们在岁月的风雨中从容坦然，把自己长成了葱茏的模样。尤其是一场小雨过后，叶子洁净而又温润，我似乎能听到蓬勃的生命力在她们的身体里流淌，每一片叶子都闪着绿色的光芒。偶尔，也有鸟雀、蝴蝶、鸽子等在她们头顶盘旋，一片郁郁葱葱的绿，在鸟雀们眼里就是一片绿色的天堂，随鸟雀们乐逍遥。

到了秋天，茴香就长得有些随意了，单薄的茎自然分叉，像是瘦身版的小松树一样，姿态很美，花儿开得独立又团结，一小朵就是一朵，一大朵就是若干小朵，淡黄色的小花不张扬，可是很明艳，甚至很抢眼。小花和泛黄的叶子倒是相得益彰。花朵自开自落，花瓣凋零过后，小小的果实早都像是蓄谋已久的美好，藏在花朵中。

小茴香其实是一味药，当然也是一味调料，这是我小时候就知道的。父亲喜欢吃肉，尽管家里煮肉的次数不多，可是只要煮肉，父亲少不了放茴香。他说茴香能除去肉中腥气，使之重新添香，故曰“茴香”。那时候，我以为是父亲杜撰的，可是多年以后才知道，父亲是真的懂茴香，长年与药材打交道的父亲，对草木的熟悉程度不亚于自己的孩子。父亲用自己的热爱验证过的，在多年之后，我慢慢用时间去见证。

这个秋天，一直都有温暖的阳光，忙碌之余喜欢去看看蔬菜们的长势。不知不觉茴香已经长成了散淡苍老的模样，我满眼的爱恋打量着她们，像是打量不年轻的自己。有一天，我忽然发现枝条的下面又长出了柔柔的嫩嫩的芽，那种欣喜让人无法抑制。我脑海中就是杨万里“绿池落尽红蕖却，荷叶犹开最小钱”，那是一种生命，一种力量，一种蓬勃的热爱。我蹲在茴香丛中，感觉生命留香岁月飘香，似乎身体中的那些阴霾都被这份欣喜置换了，我感觉“神清气爽”那个词语变成了气息在我的身体里蔓延。嫩嫩的叶子像是鸟儿刚刚长出的羽毛，轻盈而柔软，我想起了“明察秋毫之末”，谁说秋天不是一种开始呢。我的心中也是茸茸的绿意，叶子躺在我的手心里，像是一根绿色的羽毛，那一刻我的心也是柔软的，呼吸也是绿色的。蹲下来，我能听到她们的呼吸，她们能感受到我的体温，我像是一株迎风摇曳的草。

忽然，我听到了旁边紫苏的呼唤，回头看到紫苏，紫色的茎，绿中带紫的脸颊，似乎名字就是对她的模样的最好的诠释。紫苏其实也是一味药，可是老人们喜欢摘了叶子晾晒，不仅仅煮肉的时候用，晾干之后碾成粉末蒸馍馍的时候跟姜黄、红曲、香豆子、胡麻等一起卷到馍馍中，那该是另外一种滋味。有时候植物互相搭配，芬芳我们的生活，倒是也成就了自己。

紫苏的旁边种了点小萝卜，应该在霜降之前可以收获。不知道什么时候，滋养我童年的食物重新回到了我餐桌上，这倒是主动回归。记得小时候，对小米可以用得上厌恶，小小的身影牵动着我大大的烦恼，而今，自然而然回到我身边。似乎餐桌上最多的都是童年排斥的，人的味蕾也需要回归。而小时候不待见的萝卜，如今也是我的偏爱。

我采摘了点茴香拎着，我似乎把秋天拎在手里。菜地旁边是两排秋海棠，秋海棠的脚下是百日菊。秋海棠挂满了一树红嘟嘟的果实，叶子还绿着，红灿灿的果实像是宝石一样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。我也偶尔摘一颗尝尝，酸酸甜甜，那是爱情的味道。海棠树挺拔葱茏，感觉好像为菜园保驾护航，抬头是红艳艳的果，低头是绿茵茵的菜，秋天才是最绚烂的季节。

提着茴香走进办公室，我把塑料袋口扎紧，免得清香四处流散。可是茴香的清香依旧像个活泼好动的孩子一样四处奔跑，感觉有点招摇过市，又好像在各个角落“藏猫猫”一样，无处是，无处不是。下课之后，同事们一进办公室门就说，哪儿来的茴香的味道？我瞅一眼，我身边的那一袋嫩绿的茴香调皮可爱的模样，我似乎听到了她们说了一声——“嘘”，办公室其他的花草就乖乖地静默了。

回到家，洗干净茴香的嫩叶，包大肉馅儿茴香饺子。咬一口，芬芳四溢，岁月留香，回味无穷，忽然感觉，那一片小小的菜地似乎是上苍对我的恩赐，也是岁月对我的加持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