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 石小军

河西的风，从沙漠戈壁深处缓缓漫来，带着山野的清旷与夜色的微凉，轻轻落在张掖街头粗大红柳枝串着的滴油烤肉上。红红的炭火舔舐烤串发出滋滋的声响，袅袅烟雾裹挟着阵阵钻鼻的香气，氤氲着夜色温柔，灯火次第，熨帖着一街空洞的胃，驿动的心。——人到中年，我终于来到了梦中的张掖。

河西走廊又号称酒廊，朋友相聚不能没酒，酒宴从我开始碰杯，一心一意，好事成双，这些家常说辞是以形式决定内容，而一杯又一杯，便是用酒精消融疲惫与冷寂。我本不善应酬，心中难免拘谨与惶恐，只能步步留心，在这温暖的套路中，谨慎相对。待到敬酒转完一圈，我如释重负，未曾想，主家又一次缓步走到我的身前，含笑举杯，心意诚恳。我心生疑惑：方才酒已碰过，是不是朋友盯错？朋友笑意盈盈：“这一圈，张掖的规矩，敬酒要敬361度。这多出来的一度，多一度的敬重，多一度的诚心。”那一刻，我心底骤然温润动容。原来世间人情往来，大多是一个闭环的规矩与周全，而张掖人的待人之道，偏偏多出这一度，把寻常的温度，酿成入心的热度。顿觉这凉风吹拂的张掖夜色，这清浅微凉的风，正是为这温润滚烫的人心而生。

在我的心中，河西“酒”廊里的三座古城，大概也是三种风骨。酒泉是以酒制城，把烈酒的豪迈写到极致；武威是傲骨锋芒，把刚劲凛然镌刻成马踏飞燕。唯有张掖，以伸开臂膀与你相拥的姿势，不张扬、不凌厉、不喧嚣，宽厚包容，温润从容，自带着多出一度的热情。

黑水汤汤，湿地缠绵，绿洲铺展千里。皑皑白雪，万古沉静，绵延天际，让一城温婉有了山河的脊梁，让一城柔和有了岁月的高度，刚柔相济，风骨天成。

自古张国臂掖，以通西域，丝路万里，文脉绵长。

丹霞层峦叠彩，光影流动，七彩相接，如梦似幻，一眼惊艳，宛若天上人间。走入平山湖大峡谷，便是山谷清寂，风过无痕。随行的女导游开朗大气，丝丝长发临风舒展，温柔了沿途漫漫时光。我问湖在何处？她娓娓道来：平山湖本无湖。先民爱湖，便以湖为名。我便明白了，山谷无湖，不代表心里无湖。先民们把最朴素也最深沉的浪漫寄予山川大地，让寻常山谷成为诗人。念念不忘，必有回响。当年遥不可及的憧憬与心愿，历经岁月沉淀、世代耕耘，如今都已化作触手可及的现实。平山湖美景不俗，人流更比水流。而张掖以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，印证初心不负；以漫长光阴的踏实耕耘，圆满昔日梦想。行走在平山湖，不必执着寻找一汪真实碧水。山为岸，谷为怀，心有丘壑，眼底自有平湖；内心澄澈安然，便是人间最远的远方。这份留白与通透，是山河的馈赠，也是张掖与生俱来的诗意与从容。

一城温度，一半山水清欢，一半文脉传承。

张掖人爱戏、懂戏、惜戏，爱得纯粹，爱得深沉，爱得滚烫。全省戏剧红梅大赛历经二十多年办成八届，张掖两度圆满承办，这份热爱、这份担当、这份文化情怀，在市州当中独一无二，令人动容。

张掖大剧院规模恢弘，形制规整，在同类城市当中堪称翘楚。剧场之内，水袖翩跹，唱腔婉转，是梨园雅韵、岁月清音；剧场之外，人流如海，烟火喧嚣，是市井人间、寻常安然。大雅从容融于大俗烟火，戏台温情贴近寻常人心，一城文脉，就这样生生不息、代代相传。

这份赤诚纯粹的热爱，也从来不惧岁月寒凉，不惧夜色凛冽。戈壁冬夜，寒风凛冽，气温低至零下二十几度，霜雪漫天，长夜酷冷。即便如此，只要剧团露天开演传统秦腔，依旧场场爆满、人声鼎沸。十里乡邻不畏严寒，不惧风霜，心怀热忱奔赴戏台，只为一曲熟悉乡音，一腔心底深情。天地越是冷寂，人心越是滚烫；夜色越是寒凉，戏韵越是热烈。戈壁酷冷的长夜，终究抵不过人间心底那一份滚烫的痴迷、一份纯粹的热爱。

河西长风育人，大地烟火养心。苍茫戈壁本是荒凉寸土，张掖偏偏多了一片温润安然的绿洲；绿洲本是草木寻常景致，张掖又多了一城缠绵婉转、清波缓缓的湿地。

如今富饶安宁、温润从容的张掖，最初也曾是茫茫荒原。是一代人的踏实耕耘，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付出。荒原本无春色，爱意滋养生机；戈壁本无温柔，人心渡化苍凉。爱入土地，土地便有春色；情入戈壁，戈壁便有温柔。当热爱真正融入这片土地，苍凉渐成苍茫，荒芜慢慢新生，山河被岁月温柔以待，光阴被深情圆满成全。

世人常常惊叹，大漠戈壁深处，怎会藏有这样一座灿若莲花、温润如玉的城：雪山为屏，丹霞为裳，古道为骨，绿洲为魂？让岁月沧桑与人间安宁静静相映，让祁连风雪与市井烟火慢慢相融，让戏台雅韵与市井温情默默相依？

动静相宜，风月安然，世间仅此一座城市，便是温润赤诚、心怀善意的张掖。它是远方旅人心中远离喧嚣、安放心境的精神圣地，古韵绵长，山河安然；也是本地人心底烟火安稳、岁月从容的温暖故土，寻常清淡，岁岁平安。

一席晚风，一杯薄酒，识得一城人情；一场相逢，一番相处，读懂一城本心。三百六十度是天下通行本分与周全。而张掖，凡事都愿意多一度：待人，多一分敬重与诚心；山河，多一分风骨与清欢；文脉，多一分坚守与传承；大地，多一分温柔与包容；热爱，多一分滚烫与纯粹。这多出来的一度，从来不是多余，而是厚道、是坦荡、是热忱、是坚守。是西北人不加修饰的善意，是张掖城刻入骨髓的温柔与真诚。行过戈壁，看过雪山，听过戏韵，醉过人情，你终于会读懂这361度的张掖。

我手执酒杯，细品这361度热烈，感叹在这温柔的夜色，顺着这温凉的风，感受这猝不及防的温柔绿洲，遥想那藏着暗暗生机的黄沙，以及域外苍凉荒芜的戈壁旷野，沉醉在这座多年来时常入梦的张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