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07月24日数字报
张掖日报
2026年07月24日
故乡情思

□ 刘俊忠

祁连山就在远处,雪峰在云里忽隐忽现,像一位沉默的长者,守候着这片土地,看着春耕秋收,看着一辈辈人走出去又走回来。我望着曾哺育过我的故土,心里顿时涌起别样的思念。

故乡,永远是我心里的印记。谈及它,总有情愫。原野让人向往,热土让人留恋。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因为对这土地爱得深沉。这便是故乡情怀吧。

我家后院的老杨树还在。枝干皴裂,虬曲盘错,像积攒了太多岁月。冬日残存的几片枯叶在料峭风中瑟瑟。枯藤老树昏鸦,只是昏鸦换作几只喜鹊,在枝头跳来跳去,偶尔叫一两声,像报喜迎接。那声音落在空旷的田野和屋顶上空,瞬间被风吹散。老树默默立着,像一个不肯离去的老人,守着这方宅基地,或许不久的将来也会老去,不复存在。

春天,孩子们最喜欢放风筝了。看着闺女,风筝线在小手里一紧一松,风筝摇摇晃晃往高处走,旁边小狗仰头叫唤。这场景我小时候也有,只是更开心。那时父亲还在,每到春天,他用竹篾和旧报纸或塑料给我糊风筝,竹篾刮得光滑,报纸糊得平整,尾巴形状比了又比。糊好了,拿到马路上放,整个巷子里的孩子都跑过来,你追我赶,别提多开心。

春天回暖,农耕时节到了。走进田野,田埂背阴处残着白雪,向阳处草芽已冒头,嫩生生的,黄绿黄绿的,像刚睡醒的婴儿。空气里是解冻泥土的腥、枯草腐烂的霉,还有祁连山雪水的清冽——城里闻不到,闻到的只有人工修剪过的味道,不像这里,一切都是野生的、原生态的。

农耕一到,最早种的是大蒜。成片土地上,到处是弯腰种蒜的人,也有机械化作业。民乐紫皮大蒜最有名,蒜瓣饱满,蒜香浓郁。农妇们左手提篮,右手捏种,一步一弯腰,一指点一穴,动作麻利,还拉着家常。琐碎话语混着泥土气息,在田野上空飘荡,成了春天最动人的声音。

远处拖拉机翻地,轰隆隆惊起麻雀,扑棱棱飞起又落下。现代化机械取代了旧时的犁、耙、耢、耧,奇妙地并存在这片土地上。但不管用什么工具,人们对待土地的态度一样:虔诚、耐心、满怀期待。把种子埋进土里,就像把希望交给时间,静静等待秋收。村东路边有排白杨,是父母小时候栽下的,现已高过房顶,枝头爆出毛茸茸的嫩芽。

春耕场景历历在目,也让我心酸,情不自禁想起父亲。父亲去世已19年,坟头对着他种了一辈子的地,抬眼望见祁连山。父亲是艺术家、书法家,也是地道的农民,种过麦子、土豆、玉米、大蒜。我记得他站在地头,叼着烟,望着祁连山念叨:“今年雪厚,收成不差。”也记得他收工回家,肩上扛锄,身后跟着夕阳,身影拉得很长。如今站在这里,什么也没说,他好像也能听见。他看见他的儿子、孙女们回来了,看见儿子长大成人,看见遗孀渐渐老去……回想父亲深锁的眉头、病痛的呻吟、离去的疲惫,是我最深的烙印。物是人非,我想大声高呼:父亲,天堂里的您还好吗?眼泪顺着脸颊滑落,睫毛再也承受不起。我还没来得及尽孝,您却睡进了黄土。

起风了。风从祁连山上吹下来,带着雪水的凉意和松林的涛声。风过无痕,却让浮躁寒凉慢慢消散。远处田野里,农民们还在忙碌,小小的身影在广阔土地上移动,播种着,也守望着。一代代农民从土地里讨生活,最后又回到土地里。生与死,劳作与歇息,都是为了子孙后代,为了共同走完生命的历程。回到家,走到堂屋看到遗像,恭敬磕头,三拜——是一份惦念,更是一份寄托。

水有源树有根,儿女不忘父母恩。落叶归根,这里是一辈辈人的归处。老杨树叶落叶生,人来人往,它只管立着,用皴裂的树皮包裹沧桑,用新芽迎接每个春天。父亲是我思念中风雨无阻的眷恋,是我血脉流淌中的执念,永远在我心里。时间静默流淌,不为谁停留。往昔欢欣与惆怅,都在四季轮回里淡去。我们留不住匆匆光阴,唤不回逝去从前,但人生最珍贵的,是牢牢掌握珍贵的当下。

民乐的情还是那份情,祁连山的雪还是那片雪,洪水河的水还是那渠水,三堡的风还是那阵风,家乡的韵还是那缕韵。而我,只不过是这片土地上出去又归来、归来又出去的一粒种子罢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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